【文化杂谈】余华:中国很多事物高尚和粗俗混杂在一起(上)

更新于:2016-06-07      浏览 1207 次

 

来源:搜狐文化

 

《兄弟》出版时,张旭东在美国还没看到书,已经听了国内很多的负面评论。再过几年,发现正面声音变多了。

 

一位观众觉得,《兄弟》里把人性的那种黑暗和悲催挖掘得太细、太深、太赤裸裸了。为了听余华和张旭东的对谈,又读了一次,“突然发现很多人物就非常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眼前,在今天的生活中都能看到”。

 

华美协进社今年90岁了。如今位于纽约下城区的这家非营利民间文化机构,1926年由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的教育学家杜威和他的学生胡适等人共同创建,意在向美国介绍中国的文化与文明。京剧大师梅兰芳首次赴美,即由华美协进社邀请。5月10日,中国作家余华同纽约大学比较文学系和东亚研究系教授张旭东在这里对谈,话题是余华的写作和中国的现实。

 

张旭东上一次在纽约见余华是2011年,余华待了一个多月,他们围绕《兄弟》组织了多场学术讨论。“我们做了大概有六七小时的访谈、口述史,这是很珍贵的资料,到时候会出版。”张旭东对台下的观众预告。

 

余华的小说《兄弟》,上下两册在中国出版面市也有十年了。书刚出来,张旭东在美国还没看到,已经听到国内很多的负面评论。“我想等我回国问问余华是怎么回事,再看这个小说,结果等我们见到的时候,正面的声音已经变得越来越多了。这是《兄弟》接受史上的有意思的现象。”

 

一位观众举手发言:“我觉得你把人性的那种黑暗和悲催挖掘得太细、太深、太赤裸裸了。”他在某公立图书馆里负责购买中文书,听说这个讲座,特地从图书馆找出《兄弟》又读了一次,“突然发现很多人物就非常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眼前,在今天的生活中都能看到”。

 

“每个人都是那个巴格达富翁”

 

张旭东:李光头有句很有名的话,“即使生离死别我们也是兄弟”。这对兄弟一个是好人,前20年当然也有很多辛酸,但是活得比较像一个人,后20年是变得面目全非,最后连自己男性的性别都不能够维持。另一个兄弟,就是李光头,在前20年是一个小流氓,没被抓进去就不错了,可是后20年飞黄腾达,成为刘镇的大人物。实际上前后20年和这两个兄弟的不同,又形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对应,戏剧性的关系。

 

我就想问余华是怎么考虑这个问题的。“生离死别我们毕竟还是兄弟”,是不是我们把兄弟的关系拧到一个时间轴上,实际上是在讲中国的前20年和后20年,或者前30年和后30年,生离死别,但是还是兄弟。也就是说是没有办法打散的。如果大的格局是这么理解的话,我觉得这兄弟两个人分别的形象都非常有意思,特别是李光头的形象,我觉得是余华笔下最栩栩如生的东西,最有能量,这个形象我相信在文学史以后是会流传下去的。但是最直接的问题就是,时代之间的矛盾和兄弟之间的关系是怎么处理?

 

余华:经历了这样两个时代,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然后想把它们写出来,这是一种欲望,然后再通过一种虚构的方式表达出来。我记得这个小说刚出来的时候,我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就说,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在中国也就用40年走完了西方四五百年的历史。

 

当时就有人说谁不知道这两个时代是不一样的。确实是,大家都知道,但是作家他不是为了去发明什么,而是把他感受到的东西写出来。现在那么多年过去了,我可以说这个问题,还有谁像我这样用这种方式来写这样两个时代,好像还是没有出现。

 

这个小说在1995年、1996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写了,因为那个时候就感受到中国社会的变化已经很大很大了,但是我非常幸运的是,我那时候没写完,写不下去以后就搁置了,直到2005年才写完,我觉得这是命运对我的厚爱。假如1995年写完的话,那个时候的中国社会虽然变化很大了,但到2005年来看,变化的规模还没有那么大。

 

我从1995年开始,就有机会不断地出国去跟外国人打交道。吃饭的时候,我们互相聊,他会说他们的童年,我会说我们的童年;他们会说他们现在的生活,我会说我现在的生活。他们的生活,我听起来很有趣,但他们对我的反应就是很惊讶,说为什么那么的不一样。

 

到了1996年,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我感受这个变化,由于是每一秒、每一秒感受的,有时候会有一种麻木的感觉,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应该值得去书写的东西。

 

和别人交谈的时候,尤其是跟一些对中国不了解的朋友交谈的时候,会促使自己发现,我正在经历的生活是很值得去写一下的。阿拉伯的《一千零一夜》里边有一个故事很有意思,能够说明这样一个道理,它讲一个住在巴格达的富人,由于挥霍,坐吃山空,变成了一个穷人,然后他每天就梦想着自己回到过去富有的生活。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边走来一位智者,告诉他说,你的财富在开罗,这哥们第二天就去开罗了。没有火车也没有飞机,坐着骆驼去的,长途跋涉到了开罗。

 

清真寺是不关门的,那些没有地方去睡觉的人,基本上都睡在清真寺,他就进入了一个富人区的一个小清真寺睡觉。那天晚上有三个小偷,去偷清真寺隔壁的一个富有人家的东西,警察赶来,他们就逃进了那个清真寺,结果警察也把他当成了小偷,一块抓到警察局去了。警察局长在审问他的时候才知道他是这么一回事,警察局长说你这个笨蛋,我已经做了两次这样的梦,说我的财富在巴格达,而且你还啥都没有,我这个梦里边还有一个什么样的院子,埋在一个什么样的树下边,你滚蛋吧。

 

这个巴格达人听完以后觉得很像他家的一个院子,当他返回巴格达以后,在那个树下面发掘出了大量的财富。

 

这个故事讲了一个很普通的道理: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丰富的财富,隐藏在那里,由于我们太熟悉,我们反而不知道,不知道它的价值在什么地方。所以有时候需要离开一下再回来,或者说需要陌生化一下,再回来,才会发现自己拥有了多少的财富。《兄弟》就是受这样的一个启发写出来的。

 

 

责任编辑:王晓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