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杂谈】刘庆邦《黑白男女》(节选二)

更新于:2015-12-09      浏览 3008 次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

 

卫君梅和郑宝兰是初中同学,也是无话不说的好姐妹。在学校里,女同学的表现与男同学不同些。男同学常常独来独往,有没有要好的伙伴都无所谓。而女同学总愿意找另一个女同学结成伙伴,或结成同盟,以显示自己有人缘,不孤单,并显示出“团结”的力量。当时,卫君梅和郑宝兰是“梅兰团结如一人,誓看全校谁能敌”的架势,二人上学一路走,放学一路回,下雨共打一把伞,一枚杏子分开吃。有一个男同学悄悄给郑宝兰递纸条,郑宝兰还没有完全看清纸条上写的是什么,就马上把纸条拿给卫君梅看。来到男同学所指定的约会地点,是卫君梅和郑宝兰同时出现在男同学面前。那位男同学见他给郑宝兰写的纸条拿在卫君梅手里,什么话都没敢说,转身就走了。卫君梅命他站住,站住,他走得更快些。

 

草要发芽,树要开花,二人难免会谈到将来找对象的事。她们先是说不找对象,一辈子都不找。对象是夹板子,一找对象,就被夹板子夹住了。对象是个鬼,找到了对象,就得跟着鬼走,就没有了自己。她们不想被夹板子夹住,也不想跟鬼在一起,所以还是不找对象好一些。后来她们听说,不找对象不行,好比只有肉没有骨头不行,只有骨头没有血液也不行,肉要和骨头在一起,血要和肉在一起。她们的口气稍稍松了一点,说找对象也不是不可以,定的标准要高一些。至于高到哪里,她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拿不出具体标准。她们只好采取否定的态度,商量来商量去,认为有三种人不能作为她们将来要找的对象。一种是身体有病的人。凡是有病的人,不能长期支撑门户不说,身上都有一种气味儿,难闻得很。一种是当警察的人。郑宝兰说道,她有一个表姑,嫁了一个男人是警察。警察在外边抓坏人抓惯了,看谁都是怀疑的目光,好像每一个人都跟坏人沾边。警察一回到家,不跟老婆说话,先往门后找,到卫生间搜,还掀起床单往床下瞅,看看家里藏的是不是有别的男人。半夜里,表姑当警察的男人会突然起身,把枪口对着表姑,要表姑老实交代,以前是不是跟别的男人好过,表姑胆敢不说实话,他就崩了表姑。表姑成天担惊受怕,久而久之,好像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坏人,常在睡梦中被自己的噩梦惊醒。还有一种是煤矿工人。她们这里地底下蕴藏的煤多,开的煤矿就多,大煤矿小煤窑都有。因为离煤矿比较近,对煤矿工人的情况,她们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挖煤的人成天在煤窝里滚,他们的脸是黑的,手是黑的,全身上下都是黑的。拿一块白布投进盛满黑颜料的大染缸里染,再把布拿出来,整块布就变成黑的,黑得到边到沿。同样的,拿一个人放进煤井里染呢,人也会被染成黑的,进去是一个人,出来就变成一块人形的煤。卫君梅对郑宝兰说过,千万不要跟煤矿工人握手,你的手本来是白的,跟煤矿工人的手一接触,就会变成黑手。卫君梅还对郑宝兰说过悄悄话,说千万不要跟煤矿工人接吻,你的嘴唇本来是红的,牙齿本来是白的,倘若被煤矿工人吻到了呢,嘴唇就会变成黑的,白牙也会变成黑牙。卫君梅在郑宝兰耳边说悄悄话时你你的,把郑宝兰的脸都说红了,好像她和煤矿工人已经有了某种联系似的。她说:你说话别老你你的,你才是你呢!卫君梅笑了,说我只是打个比方,又没有真的说你,你脸红什么!郑宝兰不承认自己脸红,说你的脸才红了呢!卫君梅抬手把自己的脸摸了摸,问是吗,它要是敢红,我就打它!说着,真的在自己的腮帮子上摩擦似地拍了两下,说:我叫你红,我叫你红!后来她们还共同说到一种更为严重的情况,使她们不和煤矿工人谈对象的决心更加坚定。煤矿事故多,井下容易死人,如果和煤矿工人谈对象,并嫁给煤矿工人,就有可能当寡妇。当时她们还是中学生,并不知道当寡妇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更没有把寡妇与自身联系起来,只隐隐约约知道,当寡妇是一种不幸的遭遇,寡妇的日子不好过。说到寡妇时,她们有些惊诧,甚至有点儿夸张,好像看到电视剧中一个惊险的镜头一样。就这样,姐妹两个在将来找对象的问题上达成了共识,形成了约定。在约定中,煤矿工人是被排除在外的,是免谈的。


首先打破约定的是卫君梅。不仅她自己打破了和郑宝兰的约定,自己嫁给了煤矿工人,她给郑宝兰介绍了一个对象,竟然也是煤矿工人。卫君梅结婚早,生孩子早。给郑宝兰介绍对象时,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女儿。那个时段的卫君梅,气色红通通的,脸上笑盈盈的,浑身都充满着热情,洋溢着幸福。她像是一股春风,吹到哪里,哪里春暖花开。她好像是一支火把,照到哪里,哪里就一片光明。一花独秀不是春,有福是需要与别人分享的。于是,她想到了自己中学时的好友郑宝兰,就把周启帆介绍给了郑宝兰。周启帆与她丈夫陈龙民是工友,两个人在同一个采煤队上班。卫君梅给郑宝兰介绍周启帆时,提供的周启帆的情况不是很多,只说周启帆的父亲是一个退休的老矿工,周启帆家在矿上的家属院里有三间房子,家庭条件不错。她的话题有些跑偏,说到的更多的是自己的丈夫陈龙民。她说陈龙民这人太好了,百能百巧百样好,没有一样不好。陈龙民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有时正看着她,眼里突然就泪汪汪的。她问陈龙民为何这样?陈龙民说:因为你是我的恩人。提起陈龙民对她的好,她的眼里几乎也含了泪水,她说,她不但这一辈子给陈龙民当老婆,下一辈子还要给陈龙民当老婆。


听着卫君梅的话,郑宝兰没有插言,只是抿着嘴儿笑。卫君梅见郑宝兰对她的话反应平平,回想起了她当年和郑宝兰的约定,她说:那时我们年龄还小,并不是真正了解煤矿工人。自从我嫁给了你哥陈龙民,当了煤矿工人的家属,我才渐渐对煤矿工人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就是因为他们在井下常年见不到女人,他们对自己的妻子才特别稀罕,特别亲切。就是因为他们的作业环境艰苦,时常面对凶险,他们才有自觉的生命意识和紧迫的危机感。他们每一次下井,都像是和妻子经历一次离别;每天从井下出来回到家,都是和妻子重逢。不管是离别还是重逢,他们都对自己的妻子特别珍爱,也特别珍惜。


郑宝兰说:你把陈龙民说得这么好,是要推销他吗?


我倒是想推销他呢,恐怕再怎么推销也推销不了,他说了,他这辈子只跟我一个人好。


郑宝兰让卫君梅把双手伸开,给她看。卫君梅把双手伸在郑宝兰面前,郑宝兰把卫君梅两个手心打了一下,说:我看你的手不黑呀!郑宝兰又让卫君梅张开嘴,把嘴唇和牙齿给她看。卫君梅明白了郑宝兰的意思,她张开嘴,露出牙,故意凑近郑宝兰的脸,似乎要咬郑宝兰一口。郑宝兰说:我看你的嘴唇和牙也不黑呀!


好你个臭丫头,原来你是笑话你姐呢!反正我把周启帆介绍给你了,一块好煤摆在那里,采不采你自己决定。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要是错过了周启帆,可别怨姐有好事儿不想着你。矿上到处都写着安全第一,卫君梅也跟郑宝兰说到了安全的事。她没有在这个事情上打保票。谁都不敢在这个事情上打保票。她只是对郑宝兰转达了陈龙民的一些说法。陈龙民说过,现在矿上上上下下对安全生产都非常重视,全矿已经连续好几年没发生过大的工亡事故了。


卫君梅带着郑宝兰到矿上的女澡堂洗过澡,下进汤池里,卫君梅在前面走,郑宝兰在后面跟;卫君梅往身上撩水,她也往身上撩水。郑宝兰试出来了,池子里的水热乎乎的,一点儿都不深。郑宝兰看见卫君梅的身体又白又丰满,通体闪耀着迷人的亮光。相比之下,她显得有些瘦,有些平常,似乎缺少应有的光彩。


郑宝兰嫁给周启帆了,成了周启帆的新娘。新娘备了礼品,到卫君梅家看姐,也是谢媒人。卫君梅问他:哎,怎么样?


郑宝兰的脸顿时红透,说烦人,他天天都要,要起来没够儿。


你就烧包吧你,他要是不要,你就该着急了。


由陈龙民请客,两家人在矿街上的一家酒馆里吃了一顿饭。陈龙民和周启帆以兄弟相称,卫君梅和郑宝兰以姐妹相称,他们你敬我,我敬你,都喝了不少酒。两兄弟把酒杯碰得轻轻的,没怎么闹酒。两姐妹却喝得满面春风,流光溢彩,手舞足蹈,不亦乐乎!卫君梅以郑宝兰的娘家姐自居,指着周启帆说:你要是敢欺负我们家宝兰,我可不依你。


周启帆嘿嘿笑着,一句话都不敢说,比一个大闺女还腼腆。


卫君梅要周启帆说话,不许装憨。


陈龙民打圆场,说喝酒喝酒。


卫君梅态度严肃,说不行,要周启帆必须表态。


周启帆只好说:我哪敢欺负她呀,她欺负我还差不多。


我不信,她怎么欺负你了,你说。你要是说得不对,我罚你喝酒!


郑宝兰说:姐,他拙嘴笨腮的,别让他说了,我替他喝酒还不行吗!


噢,宝兰心疼女婿喽,宝兰心疼她的周郞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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